金磚國家貨幣：儲備貨幣、央行數字貨幣，還是獨立加密貨幣？

全球金融格局的演變與金磚國家的雄心

長期由美元主導的全球金融體系，正經歷一段重大的重新評估與潛在轉型期。在此背景下，金磚國家（BRICS）政府間組織——最初由巴西、俄羅斯、印度、中國和南非組成，近期更擴大納入埃及、衣索比亞、伊朗、沙烏地阿拉伯和阿拉伯聯合大公國——已成為推動多極化金融體系的主要倡導者。該集團的討論頻繁圍繞在減少對西方金融體系的依賴，並促進成員國之間更大的經濟自主權。這些雄心壯志激發了對各種金融創新方案的探索，但也常導致公眾輿論將幾種截然不同的提議混為一談。本文旨在理清這場討論中的三個主要脈絡：金磚國家儲備貨幣「單位」（unit）的概念、成員國之間央行數位貨幣（CBDC）的整合，以及名為「金磚鏈」（BRICS Chain）的完全獨立且非官方的加密貨幣項目。

金磚國家儲備貨幣「單位」：邁向多極化的嘗試

金磚國家內部最重要且討論最頻繁的倡議之一，是探索一種新的儲備貨幣或會計單位。這個概念不僅僅是創造一種新的交換媒介，更代表了重新平衡全球經濟權力的戰略舉措。

概念與動機

儲備貨幣在全球經濟中承擔著多項關鍵職能：

• 價值儲存： 央行和金融機構持有的穩定資產，用以規避經濟不確定性。
• 交換媒介： 在國際貿易和金融交易中被廣泛接受。
• 記帳單位： 用於標示國際價格、合約和金融工具的單位。

自布列敦森林協定以來，美元一直佔據主導地位，受益於深度且流動性強的金融市場、美國經濟的穩定性以及其機構的全球影響力。然而，金磚國家出於以下原因，表達了減少對美元依賴的願望：

• 緩解制裁風險： 擔憂以美元計價的金融體系被「武器化」用於制裁，這在近期的地緣政治事件後尤為明顯。
• 減少匯率波動： 美元的波動會影響非美國國家的進出口成本，進而影響其經濟穩定性。
• 促進集團內貿易： 通用貨幣或單位可以簡化金磚國家成員之間的貿易結算，繞過傳統的中介機構及相關成本。
• 維護經濟主權： 這是邁向更大財務獨立和多極化世界秩序的象徵性且務實的一步。

提議的結構與背書

雖然細節仍處於概念階段，但關於金磚國家儲備貨幣的主要提議將其設想為一個「單位」，而非實體貨幣。這個單位可能具有以下特點：

• 由一籃子國家貨幣支撐： 類似於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的特別提款權（SDR），該單位的價值將取決於成員國國家貨幣（如人民幣、印度盧比、俄羅斯盧布、巴西雷亞爾、南非蘭特，以及新成員可能的貨幣）的加權平均值。權重可能會反映各成員國的經濟規模和貿易量。
• 潛在的黃金背書： 討論中也包含了將黃金納入背書機制的可能性。歷史上，黃金一直是普遍的價值儲存手段，也是對抗通貨膨脹和貨幣貶值的工具。部分黃金背書可以增強新單位的穩定性和可信度，吸引那些在法幣擴張時代尋求實體資產錨定的國家。

擬議的「單位」主要將作為清理國際貿易失衡和促進結算的會計單位，而非作為實體現金流通。這最初將作為一種非實物資產，用於央行間的結算，或者成員國之間的大規模商業交易。

挑戰與障礙

開發並採用新的儲備貨幣是一項充滿複雜挑戰的任務：

• 多元經濟體間的共識： 金磚國家擁有截然不同的經濟結構、政治體制和國家利益。在貨幣權重、治理和運作機制上達成共識是一項艱鉅的任務。
• 信任、流動性與兌換性： 儲備貨幣需要其組成部分擁有深度且具流動性的市場，並且對發行者的經濟穩定性和法治度有高度信任。要在動盪的地緣政治氣候下為新生的金磚單位建立這種信任，需要相當長的時間和一致的政策。
• 缺乏深度的金融市場： 目前，沒有任何一個金磚國家的金融市場能提供與美國國債市場相媲美的深度、流動性和開放性，而這正是美元儲備地位的基礎。這對於實現大規模國際交易和投資至關重要。
• 政治意志與主權考量： 成員國需要將一定程度的財務自主權讓渡給集體機制，這可能是一個敏感議題。
• 機構框架： 有必要建立一個強大、獨立且受信任的機構來管理此儲備單位，類似於聯準會或歐洲央行。

央行數位貨幣（CBDC）與金磚國家的跨境願景

與儲備貨幣概念不同，金磚國家也在積極探索如何利用央行數位貨幣（CBDC）來簡化跨境支付。

理解 CBDC

CBDC 是一個國家法定貨幣的數位形式，由該國央行發行並提供背書。它與以下概念不同：

• 加密貨幣（如比特幣）： 去中心化，通常沒有政府支持，其價值由市場力量決定。
• 穩定幣（如 USDT）： 私人發行的加密貨幣，掛鉤法定貨幣或其他資產，但仍依賴私人實體進行背書和發行。

CBDC 的關鍵特徵包括：

• 央行背書： 提供最終的信任與穩定性，類似於實體現金。
• 數位形式： 實現即時、高效的電子交易。
• 可編程性： 具有智慧合約功能的潛力，可根據特定條件實現自動化支付。
• 結算終結性與風險降低： 結算幾乎可以即時完成，並降低交易對手風險。

許多金磚國家正處於 CBDC 開發的不同階段。中國的數位人民幣（e-CNY）是進展最快的國家之一，而印度已啟動數位盧比試點，俄羅斯也在推動數位盧布的進程。

金磚國家的 CBDC 整合路徑

連結金磚國家 CBDC 的首要目標，是為集團內的國際支付建立一個更高效、成本更低的系統。

• 精簡跨境支付： 傳統跨境支付通常涉及多家中介銀行、SWIFT 訊息和代理銀行關係，導致延遲、高額費用且透明度低。CBDC 整合旨在消除這些低效。
• 降低摩擦與成本： 透過允許國家 CBDC 之間直接或近乎直接的轉帳，交易成本可顯著降低，結算時間可從數天縮短至數分鐘甚至數秒。
• 潛在模式：
  • 雙邊連結： 兩個金磚國家 CBDC 系統之間的直接連接。
  • 多邊平台： 開發一個通用平台或網絡，類似於「mBridge 項目」（一個涉及中國、香港、泰國和阿聯等央行的跨境支付多邊 CBDC 平台），該平台可以承載多個金磚國家 CBDC。這將允許參與者直接使用各自的數位貨幣結算交易。
  • 通用結算層： 一個共享的技術層，不同國家的 CBDC 可以在此進行清算和結算。

實施障礙

儘管前景廣闊，跨國整合 CBDC 仍面臨一系列挑戰：

• 監管調和： 每個國家都有自己的金融法規、數據隱私法和反洗錢（AML）框架。實現互操作性需要深度的法規對齊。
• 技術標準與協議： 不同的 CBDC 設計（例如：基於帳戶與基於代幣、分散式與集中式帳本）需要通用的技術標準和協議才能無縫溝通。
• 數據隱私與安全： 在確保跨境交易隱私的同時，維護對抗網路威脅和非法金融的安全性，是一個關鍵的平衡行動。
• 地緣政治複雜性： 信任與合作至關重要。政治緊張局勢或不同的戰略利益可能會阻礙全面整合。

金磚鏈（BRICS Chain）：獨立的加密貨幣冒險

在政府官方討論進行的同時，一個名為「金磚鏈」（BRICS Chain）的獨立加密貨幣項目也已出現，為這場論述增添了另一層複雜性，偶爾也造成了混淆。

解構「金磚鏈」概念

必須強調的是，「金磚鏈」並非金磚國家政府間組織或其成員國央行的官方倡議。它是一個獨立的私人加密貨幣項目，利用區塊鏈技術實現各種目的，主要是資產代幣化。

• 區塊鏈技術： 金磚鏈的核心是使用分散式帳本技術，以去中心化且不可篡改的方式記錄交易。這提供了透明度和安全性，但其治理和背書與國家發行的貨幣有本質上的不同。
• 資產代幣化： 該項目聲稱能促進現實世界資產（RWA）的代幣化。這一過程將資產（如房地產、大宗商品、藝術品）的價值或所有權轉化為區塊鏈上的數位代幣。其優點包括碎片化所有權、增加流動性以及簡化轉讓流程。

與「金磚貨幣」1:1 掛鉤的說法

金磚鏈項目的一個關鍵主張是其聲稱與「金磚貨幣」1:1 掛鉤。這一說法引入了巨大的模糊性：

• 缺乏官方「金磚貨幣」： 如前所述，官方的金磚儲備貨幣或單位仍處於概念和開發階段。它尚未作為一種加密貨幣可以可靠掛鉤的實體資產而存在。
• 掛鉤機制： 在沒有官方、既定的金磚貨幣情況下，維持 1:1 掛鉤的機制並不透明。穩定幣通常透過儲備金（法幣、其他加密貨幣或演算法機制）來實現掛鉤。對於一個非官方項目，聲稱掛鉤一個不存在或僅存於概念的資產，會引發對其穩定性和背書的質疑。
• 與官方倡議的區別： 這使得金磚鏈與潛在的官方金磚儲備單位（由主權資產背書）或金磚 CBDC（國家發行的數位法幣）有著本質區別。

風險與考量

作為一個非官方且獨立的加密項目，金磚鏈帶有固有風險和考量：

• 監管不確定性： 獨立加密貨幣運作在一個高度演變且通常缺乏監管的空間，容易受到突發監管變化或執法行動的影響。
• 詐騙潛力 / 抽地毯風險： 加密領域不幸充斥著承諾高回報但缺乏實質內容的項目，有時會導致「抽地毯」（rug pulls），即開發者放棄項目並捲款潛逃。對於背書主張模糊或未經證實的項目，應保持極度謹慎。
• 缺乏官方背書： 沒有金磚國家政府或央行的支持或背書，該項目缺乏主權擔保。其長期可行性、安全性和實用性完全取決於其私人開發者和社群。
• 波動性與流動性： 此類代幣的價值會受市場投機影響，且其流動性可能有限，特別是如果所聲稱的掛鉤機制未得到穩健維護或透明審計。
• 誤導性品牌： 在名稱中使用「BRICS」可能會造成官方隸屬或認可的誤導印象，潛在地下誤導投資者，讓他們以為是在投資政府支持的事業。

區分各項倡議

為了明確起見，讓我們劃定這三個不同概念之間的關鍵區別：

關鍵差異一覽表

潛在的協同作用與衝突

雖然彼此獨立，但這些倡議可能以多種方式產生互動：

• 儲備貨幣與 CBDC： 如果官方的金磚儲備單位成功建立，可以預見該單位的數位版本最終可能作為一種「金磚 CBDC」發行，用於直接結算，並借鑒連結各國 CBDC 的經驗。
• 官方 vs. 私人： 官方的金磚倡議旨在實現系統性變革和主權控制。像金磚鏈這樣的私人項目則運作在此框架之外，可能會造成混淆，或者在極端情況下，如果其未經授權使用「金磚」名稱引發問題，可能會促使官方採取行動。
• 創新推動： 官方對 CBDC 跨境支付創新的追求，理論上可以參考或受到廣泛區塊鏈和加密領域進步的影響，儘管會經過嚴格的審查和監管監督。

主要的衝突源於非官方的「金磚鏈」可能被誤認為官方項目，進而誤導使用者，並可能削弱公眾對未來合法官方倡議的信任。

對全球金融的廣泛影響

金磚國家的努力，特別是關於儲備貨幣單位和 CBDC 整合的官方討論，對全球金融格局具有重大影響。

去美元化與多極化

這些倡議是更廣泛的「去美元化」趨勢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旨在減少美元在國際貿易和金融中的壓倒性主導地位。一個成功的金磚儲備單位，即使僅作為會計機制，也能提供替代的基準和結算選擇，特別是對於非西方國家之間的貿易。CBDC 的整合可以透過提供高效、去美元化的支付軌道進一步實現這一目標。這將有助於建立一個更具多極化的金融體系，沒有單一貨幣或金融力量能掌握絕對控制權，從而可能帶來更平衡的全球經濟關係。

跨境支付的創新

連結金磚國家 CBDC 的舉措代表了跨境支付創新的重大推動力。現行系統緩慢、昂貴且不透明。透過探索國際結算的新穎架構，金磚國家正在為「如何現代化和改善這些關鍵金融命脈」的全球對話做出貢獻。這可能建立先例，並鼓勵其他區域集團開發類似解決方案，促進全球貿易效率。

採用與信任的挑戰

儘管抱負宏大，但任何新的金磚金融工具要獲得廣泛採用和信任，道路依舊艱辛。

• 地緣政治緊張： 全球政治動態以及集團內外的競爭性國家利益，可能會阻礙合作與共識的達成。
• 建立信任： 一項新的儲備資產需要數十年甚至數個世紀才能建立起既有儲備貨幣所享有的深厚信任和流動性。這種信任建立在經濟穩定、透明治理、穩健法律框架和一致政策的基礎之上。
• 擴展性與安全性： 任何新的數位支付系統或儲備單位都必須證明其具備處理龐大交易量的高擴展性，以及對抗網路攻擊和欺詐活動的嚴密安全性。

展望未來：複雜且演變中的景象

金磚國家關於貨幣和數位金融的倡議是多方面且複雜的。對於觀察家、投資者和決策者而言，明確區分「官方驅動的儲備貨幣單位與聯網 CBDC 討論」以及「獨立、非官方的加密貨幣項目（如金磚鏈）」至關重要。

官方的金磚努力代表了一種長期的戰略佈局，旨在重構全球金融、減少外部依賴並增強成員國的經濟主權。雖然面臨重大挑戰，但若成功，可能會開啟多極化金融力量和更高效跨境支付的新時代。相反，獨立的加密項目運作在另一個範疇，通常伴隨著更高的風險，且缺乏主權實體的背書或監管。

邁向更多元且穩健的全球金融架構之旅才剛剛開始，金磚國家的貢獻無疑將是塑造其未來的關鍵因素。然而，進展很可能是漸進的，並伴隨著創新以及重大的政治、經濟與技術挑戰。